
世人不知李鸿章者可能寥寥无几,只是知之多寡深浅不同而已;世人知李鸿章三顾明光题诗明志者可能真的寥寥无几,更谈不上多而广、深而透。笔者就不揣鄙陋,来聊聊这个话题。
笔者在这里不想评价李鸿章的功过是非,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时至今日,这仍然是一个极为敏感话题,笔者不想触及,害怕触及;二是笔者才疏学浅,孤陋寡闻,没有资格置评,不想授人以柄、贻笑大方。但是,李鸿章是晚清屈指可数的历史人物,这样的定位应当没有争议吧?这个晚清屈指可数的历史人物曾三顾明光,题诗明志,能说清楚的人可能也屈指可数。
首先,简介一下李鸿章生平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鸿章(1823—1901),字少荃,晚自号仪叟。出生于安徽庐州府(今合肥市)一个官宦家庭,系庐郡望族,父亲李文安与曾国藩是同科进士。李鸿章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中顺天举人,道光二十七年中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帮办团练事宜,署善化县知县,以功赏加知府、按察使衔,入曾国藩幕,编练淮军,历任福建建延郡遗缺道、江苏巡抚、两江总督、钦差大臣、湖广总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海军衙门会办大臣、总署大臣、议和全权大臣等职,作为晚清“中兴名臣”,当政四十余年,左右大清政坛三十余年。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视其为“大清帝国中唯一有能耐可和世界列强一争长短之人”,德国海军大臣柯纳德称其为“东方俾斯麦”,晚清实际掌权者慈禧太后视其为“再造玄黄之人”,有人将其与德国首相俾斯麦、美国总统格兰特并称为“十九世纪世界三大伟人”,且李鸿章位列第一。梁启超称李鸿章“为时势所造之一英雄),同时这样评价李鸿章:“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可以肯定,李鸿章是近代中国历史名人,这一点任何时候应当都是没有争议的。
(图源:明光市政府网站)
明光是一个什么地方呢?世人很陌生,陌生的原因是这个地方建制历史很短,作为村镇还不到七百年,作为县治只有几十年。明光历史上虽不为世人熟知,但因其属于龙兴之地,是名副其实的帝乡,知名度始终在逐渐提升。日月之光合成明光,日月重辉铸就明光。明光是一个人文底蕴深厚的地方,位于长淮下游,皖东北缘,横跨江淮分水岭,地处中国南北分界线,是淮河下游一座美丽的新城。
明光一词最早出现于汉代,系宫殿名,即明光殿,在未央宫西,以金玉珠玑为帘箔,处处明月珠,金陛玉阶,昼夜光明。唐代宫中也建有明光殿。明光作为地名,出现在明代之后,元末明初是位于盱眙县城西约七十公里的池河东岸五六户人家的的小渔村,隶属于淮安路江北淮东道泗州盱眙县太平乡,当时叫什么字,史书上没有记载。
元天历元年九月十八日(1328年10月21日),举家逃难至泗州盱眙县太平乡赵郢的朱世珍妻子陈氏在村边的二郎庙里诞下一名男婴,取名朱重八,后更名朱元璋。朱元璋诞生时,二郎庙上空出现五色祥云,红光灼天,附近百姓疑为庙内失火,互相招呼前来救火,结果是一场虚惊。人们纷纷议论这是真龙天子降临征兆,为此,老百姓将二郎庙改称红庙,旁边的集市也改名“红庙集”。
四十年后,朱元璋开创了大明王朝,登上了皇帝宝座,成为九五至尊,创国号洪武,得庙号太祖。朱元璋诞生于赵郢二郎庙,二郎庙南面的龙庙山因此得名明光山,山下池河东岸的小渔村得名明光集,后来发展为明光镇、明光市,明光因此被称为帝乡。
明初,改赵郢为赵府,赵府之上取太平乡、唐兴乡交界之地设立灵迹乡,隶属于凤阳府泗州盱眙县,即今明光市城北明光街道办事处赵府社区。明正德年间闻人诠修,陈沂纂《南畿志》卷八《凤阳府一》记载:“明光山,县西南,我圣祖生时常有五色旺气,故名。”明正德十三年李天畀修、陈惟渊纂《盱眙县志》卷上记载:“明光集,在县西南明光山。”明万历《帝里盱眙县志·圣迹志》载:“盱眙县唐兴、灵迹二乡,即《皇陵碑》所谓钟离之东乡也。前有明光山:由旧尝见五色旺气于上,故名;后有红庙:因获红罗故名,今封神为都土地,乃太祖龙飞之地。”明万历年间盱眙知县许经世在今赵府社区的二郎庙旁立跃龙冈碑一块,背面刻有翰林院翰林院国史修撰李维桢(晚明文坛领军人物,为后"七子派盟主"、"后五子" 之首)撰写的《圣祖灵迹记》,从此,这里被称为孕龙基,亦曰跃龙冈。明泗州知州曾惟诚《帝乡纪略》卷一载:“仁祖年五十,始及淳皇后迁居盱眙之太平乡,以天历元年九月十八日未时笃生我太祖于所寓之二郎庙旁。”清康熙《盱眙县志》卷五载:“明光山,县西南百里,明太祖生寓之处。昔年常见五色云气,故名。”清乾隆《盱眙县志》卷十二载:“明光集,明太祖生处。昔年常见五色云光,故以名集。”除了这些历史记载,还有众多史料、碑刻、掌故佐证,明确告诉人们:明光山因明太祖出生于这里而得名,明光集因明光山而得名。
洪武五年(1372年),明光开埠后,居户逐渐积聚,龙庙山(当年朱元璋出生时山顶五色彩云亮如白昼)改为明光山,山下渔村升格明光集。随后,盱眙县令奏请上峰,将唐兴乡和太平乡中的四个村集划出,设立盱眙县灵迹乡,驻明光集。康熙初年,明光集市初具规模。康熙十九年(1680年)夏,黄河决堤夺淮,水漫泗州,淮河支流的池河受到影响,池河南岸红庙集被水淹没,居民多迁至明光集,明光集市骤然间得以扩大繁荣。明光地名也一直沿用至今。明光虽钟帝王灵气,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几经沧桑兴衰,逐渐发展为闹市,但始终为外人鲜知。宣统元年(1909)十一月,津浦铁路浦口至临淮关段率先铺轨通车,宣统三年九月,津浦线南北接轨,次年总长一千〇九公里的津浦铁路全线建成通车。明光集从此兴隆起来,发展为明光镇,人烟阜盛,声名远播,成为远近看重的商品集散中心,商贾云聚,远超周边各个县城,同时也发展为江淮之间的一座军事重镇。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国民政府析滁县、来安县、定远县、盱眙县四县边地(以盱眙县为主),创设嘉山县,治老三界(今明光市三界镇老三界行政村),明光镇由安徽省盱眙县(1955年划入江苏省)划归嘉山县。1945年8月15日,日寇无条件投降,国民党嘉山县政府接管了汪伪嘉山县政府(1941年4月在1938年初维持会基础上成立),由老三界移驻明光镇。1949年1月20日夜晚,华东野战军二十五军七十三师南下达到明光镇,次日进入嘉山县各乡镇接收旧政权,未遇丝毫抵抗,嘉山县就此宣告1月21日全县解放,2月上旬,嘉山县人民政府建立,驻明光,同时设立了明光市(后改为明光区,明光镇)。1994年5月31日,国务院转发民政部文件,同意撤销嘉山县,改设省直属行政区明光市(县级),驻明光镇(今明光街道办事处)。6月18日安徽省人民政府发文委托滁州市代管。8月28日,明光各界举行隆重的庆祝建市挂牌仪式。
这就是明光的来龙去脉——明光的历史演化历程,明光因此成为帝乡。她坐落在江淮分水岭之上,居于津浦线南段,江淮中道(又称泗浦古道,古四洲至浦口、南京道路,今北京至福州一〇四国道即沿此古道修筑)穿城而过,城西北紧邻流长两百四十八公里的淮右巨川池河。现在发展为新型山水田园生态旅游宜居城市。嘉山秀水,自在明光;日月交辉,明亮闪光。明光新城,逐渐为世人熟知。
一百七十年前,李鸿章为何三顾明光古镇,题诗明志呢?这里当然有故事。
李鸿章原来书生意气,少年得志。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因父亲李文安任刑部司员,庐州府优贡李鸿章得以北上京都,参加顺天府乡试。启程之初,李鸿章就信心满满:“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 三千里外欲封侯。定将捷足随途骥,哪有闲情逐野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入都》其一),心高气傲,跃然纸上。果然,当年顺利中举。次年,赴礼部参加甲辰科考试,不售。三年后,二十四岁李鸿章高中进士,可谓春风得意。
李鸿章自翰林院散馆后,授编修。他雄姿英发,踌躇满怀,展望未来,前程似锦。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会三顾皖东小镇明光。这一切都源于清咸丰年间爆发的太、捻运动,史书上称之为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
咸丰二年(1852年)底至咸丰三年初,自广西金田起义的太平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一举攻克首个省会城市湖北武昌,清军弃城溃逃,提督双福、河北镇镇总兵常禄、郧阳镇总兵王锦绣、按察使瑞元被击毙,巡抚常大淳、布政使梁星源、学政培元自杀。一省主官,悉数覆没。太平军即将沿长江东下,取江西重镇九江,进军安徽省城安庆、江苏省城南京,势头锐不可当。清廷正规军“绿营”、“八旗”节节败退,满朝文武,大为震惊。咸丰帝为保境安民,倡导各地办理团练(地方地主武装),对付农民起义军。此时编修李鸿章觉得呆在翰林院清闲无聊,很想建功立业,未经深思熟虑,就轻率怂恿同乡安徽旌德人、工部左侍郎吕贤基上奏,回故里带兵平乱。吕贤基开始也未作多想,就令李鸿章代为执笔,当咸丰皇帝很快准奏时,吕贤基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作为一介书生,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招兵买马、领兵打仗呢?此行必将有去无回。吕贤基思前想后,非常后悔,但又无法挽回。既然是李鸿章提议的,索性拉他做垫背。于是自绝退路的吕贤基直言不讳告诉李鸿章:“君祸我,上命我往;我亦祸君,奏调偕行。”咸丰三年正月廿五日,“朝命准李鸿章及袁甲三随同工部侍郎吕贤基赴安徽帮办团练防剿事宜”。三个多月之后,首次与太平军交战于和州裕溪口。次年,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也由吏部右侍郎王茂荫举荐,回乡办团练。李氏父子的团练“整齐皆可用”。李鸿章先后随安徽巡抚周天爵、李嘉端、江忠源、福济,团练大臣吕贤基、帮办军务袁甲三等人在皖中与太平军、捻军作战。
咸丰五年(1855年)五月二十三日,李鸿章父亲李文安病故军中,对李鸿章打击很大。但是年十月,因率团练收复庐州之功,“奉旨交军机处记名以道府用”。咸丰六年九月,随同福济等先后攻克巢县、和州等地,后叙功赏加按察使衔,李鸿章心中甚慰。然而,功高易遭妒,一时之间,谤言四起,李鸿章几不能自立于乡里,同时,李鸿章得知安徽巡抚将准备奏报其丁忧,为父守制,李鸿章因此将结束四年多的团练生涯,由军中将领变为平民,开始提心吊胆的寓公生活,战乱之时,居于乡间,可谓危机四伏,朝夕不保。于是他便来到泗州盱眙县三界市拜访好友吴棠,寻求慰籍、寻求帮助。
吴棠又是何许人也?
吴棠(1813—1876),字仲宣,一字仲仙,号棣华。出生于安徽省盱眙县(1955年划归江苏省)三界市(今属安徽省明光市三界镇老山界行政村)一个平民家庭。道光十五年(1835年)中举人,道光二十四年大挑一等作知县用,签掣江南南河搞河工。道光二十九年补桃源县(今江苏泗阳县)知县。历任清河知县,邳州知州、徐州知府、徐州道、淮徐道、淮海道、帮办江北团练、赏加按察使衔、江宁布政使、漕运总督、署江苏巡抚、署两广总督、钦差大臣、闽浙总督等职,官至四川总督、成都大将军,加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书衔。宦游三十余年,历封疆大吏十六载,治平有方,多有建树,慈禧太后称其“柱石勋高,栋梁望重”。翰林院编修钱振伦(翁同龢姐夫)称吴棠督漕期间“以民慈父,为国重臣,江淮草木知名,天下治平第一人”。吴棠是一个由平民而封圻之人,自然也非同一般。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李鸿章流寓京师准备来年恩科会试的安徽盱眙举子吴棠得以相识。次年,吴棠第五次参加会试,进士不售,随后参加大挑,选为一等作知县用,从此结束科考,踏上仕途。李鸿章虽小于吴棠十岁,但作为安徽老乡,两人交往非常投机,后来一直保持密切关系。
咸丰六年(1856年)夏,李鸿章前往明光,拜见吴棠之前,在明光旅店住了一宿。虽然奔波一天,疲惫不堪,但李鸿章仍然辗转难眠,于是在旅店房间的墙壁上题诗二首。次日,前往明光镇东南三十公里之外的三界市吴府拜谒,同时将明光镇旅店题壁诗抄示吴棠。
丙辰夏明光镇旅店题壁
李鸿章
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剩此身。
杯酒藉浇胸磊块,枕戈试放胆轮囷。
愁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
绿鬓渐凋旄节落,关河徙倚独伤神。
巢湖看尽又洪湖,乐土东南此一隅。
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
袖携淮海新诗卷,归访烟波旧钓徒。
遍地槁苗待霖雨,闲云欲去又踟蹰。
丙辰,即咸丰六年(1856年),时李鸿章而立之年刚过三岁,正是叱咤风云、建功立业年华,但他此时正处于第一次人生困境之中,于是以诗明志。
第一首首联:“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剩此身。”指作为朝廷牛马回籍办理团练,对付太平军和捻军,奔走于战火之中,每天风尘仆仆,前后已超过四年。但太平军、捻军势头旺盛,家国危亡,先是吕贤基舒城战败,投水而死;后有父亲李文安于流离之中卒于军次。浩劫茫茫,独余自己一人了。《国史本传·李鸿章》载:“五年五月,丁父忧,仍留营,十月,从克庐州府。”这时李鸿章已“奉旨交军机处记名以道府用”,然而时局维艰,四面强敌,难以招架;军旅受挫,上司掣肘,凡事不能自主。当时安徽巡抚满人福济乃庸庸碌碌之辈,屡遭朝廷申斥。而李鸿章却屡立奇功,一再受到朝廷表彰,功高盖主,福济自然不能容忍李鸿章。“一时之间,谤诼纷起。”福济本来就对皖省地方势力耿耿于怀、心存不满,为驾驭皖地势力,就以团练扰害地方为名,奏请朝廷,饬令李鸿章等团练归巡抚“集中调度”,借此控制团练武装指挥权,达到排斥李鸿章之目的。
颔联:“杯酒藉浇胸磊块,枕戈试放胆轮囷。”李鸿章对福济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为此胸中郁结如阮籍“块垒”,然而借酒浇去“块垒”之后,痛快一时,头枕兵器,胆量自大。虽然前途危厄,生死未卜,定数难确,但有酒即胆大敢为,有酒胆就会无所顾忌。
颈联:“愁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从沉郁之中转而振奋。首句借用战国策士冯谖弹铗典故,感慨自己寄人篱下,政见无人采纳,将才难得施展,事事不能遂愿,窝囊难平。怨愤之情自不待言,愁中弹铗何事?求得知己矣。肯定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有人”为谁?当然是我李鸿章也。言自己他日将是马首是瞻、胜券在握者,一朝得遂青云志,力挽大清之狂澜。这种想法在当时可能被当做笑话,但没过十年竟然实现了!可见李鸿章的心志并非空想。
尾联:“绿鬓渐凋旄节落,关河徙倚独伤神。”“绿鬓渐凋”,即青丝凋谢,喻韶华流逝,建功立业未能预期。“旄节”,指镇守一方的长官所拥有的节,这里指挥团练军权,现在逐渐旁落,怎不感慨?没有兵权,“关河徙倚”,只好“独伤神”了。
这首诗追昔抚今,是李鸿章四年多军旅生涯的真实写照,抑扬顿挫,感慨人生起落,于落魄中寄希望再次振起。窘境中不气馁,是后来李鸿章走上大清权力顶峰的关键所在。
第二首首联,言自己在巢湖流域转战多年,曾随皖抚福济攻克巢县等地,但后来,不得不转到洪湖(指洪泽湖,非湖北的洪湖)边上。咸丰三年(1853年)三月二十九日,太平天国建都南京后,一直处于势头旺盛之时。巢湖流域属于安徽省,李鸿章桑梓之处,乃国家膏腴之地,鱼米之乡,随东南半壁沦陷,已全部落入太平军之手。“隅”,角落。只有吴棠团练据守的东南“一隅”——以吴棠故园三界市为中心的盱眙、滁州、定远、冯洋五河等县交界数千平方公里之地尚可称作“乐土”,时李鸿章寄身军旅,与家人常失去联系,家人为避乱,东漂西流,无处安身,而所有望族大户都成太平军清洗目标,流离失所,惶无宁日。
颔联:“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当时遭遇社会谤诼、上司忌妒的李鸿章,感慨系之,这里是对时局责问,无家失群,哪儿才是我安身立命之所?言外之意是在询问好友吴棠,哪儿才是我李鸿章的最佳去处?我的出处在哪里?
颈联:“袖携淮海新诗卷,归访烟波旧钓徒。”足见李鸿章惊慌失措情状。太平军声势浩大,风起云涌,李鸿章管带的团练势单力薄,屡屡受挫。当初赴京应试,一路高歌,希望“遍交海内知名士,去访京师有道人”,何等慷慨?然书生从戎,何以风顺?于是重操诗词文赋之业,隐遁形骸,浪迹江湖,自娱自乐之情油然而生。“淮海”“诗卷” 虽为用典,意在写实。宋代婉约派词人秦观,字少游,号淮海居士,著有《淮海集》,其作品多抒发寄托身世之感。李鸿章是在告诉世人,自己处淮海之境,读淮海之作,抒淮海之意,也在暗示自己所作之新诗与秦观难分伯仲,世人读自己新诗犹如秦观作淮海词;“归访烟波”,是说自己很想隐遁,才来明光造访“旧钓徒”吴棠的。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李、吴二人曾相识相会于京城,苦读之余,曾在安徽会馆之旁的护城湖边垂钓自娱,十几年后已是故旧。把求助美化为“归访”,实际上是言不由衷,借此掩盖自己走投无门的窘态。
尾联:“遍地槁苗待霖雨,闲云欲去又踟蹰。”叙述自己离开桑梓庐郡情景。自己作为“闲云”,面对庐郡大旱之下的眼前正“待霖雨”的 “遍地槁苗”,怎忍离开?“闲云”若去则无雨,“槁苗”当必死无疑!“闲云”系作者自喻,唯有自己这朵“闲云”可救庐郡“遍地枯苗”;“踟蹰”,指徘徊,心中犹疑,要走不走的样子,有依依不舍之意。《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言外之意,时局维艰,生灵陷于水火;家国亟需拯救,处此之境,真是欲罢不能,唯有“踟蹰”。“闲云欲去”又作“间云欲出”,解作其间的“云”想出来变作“霖雨”浇灌“遍地槁苗”,似乎亦通。总之,是在向世人表明,我李鸿章虽处在无望之中,但桑梓乃至朝廷还都寄希望于我李鸿章呀,何去何从,不知怎样选择,唯有艰难。心情沉重浥郁,无以排解。
诗中可见,李鸿章一肚子苦水,一肚子不服气,一肚子自负,一肚子无奈。
吴棠当时在三界丁忧守制。李鸿章以诗说明来意,吴棠当然以诗回复。
和李少荃观察丙辰明光题壁元韵
吴 棠
眼看沧海竟成尘,同此乡关潦倒身。
击楫原期涉风浪,取禾甘让檀廛囷。
可怜战哭多新鬼,无那穷途半故人。
望切天戈勤扫荡,莫教困郁损心神!
那是扁舟泛五湖,中原委贼误偏隅。
恬熙同作处堂燕,纵逸谁觇集夼乌。
但愿旌麾劳大帅,何妨耕钓隐吾徒?
故乡回首他乡远,欲别频教足重蹰!
第一首首联:“眼看沧海竟成尘;同此乡关潦倒身。”沧海成尘,即沧海桑田典故之意,时世变化,出乎预料,眼睁睁地看着沧海竟成浮尘,可是无力回天,我目前的境遇与你一样:“乡关潦倒”。言外之意,你处在潦倒之中,境况还不如我,有什么神气的?吴棠的和诗气势似乎逊于李鸿章原诗一筹。李鸿章带着几十匹人马来到明光,实际上是逃难,人单势孤,窘态万状,仍狂傲自负,依然不可一世,傲气不减当年。吴棠非常同情李鸿章境遇,但心中不悦也在所难免,此乃人之常情,但不便直讲,只是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颔联:“击楫原期涉风浪,取禾甘让檀廛囷。”“击楫”,击:敲打;楫:桨。比喻立志奋发图强。“取禾”句,活用《诗经》中《伐檀》“胡取禾三百廛兮”之意。只要有人敢于摇桨涉过风浪,我情愿让出三百囷仓的粮食供别人收取,即拱手相让胜利果实。言外之意,作为老乡朋友,需要帮助,我吴棠义不容辞,当竭尽全力。
颈联:“可怜战哭多新鬼,无那穷途半故人。”概述江淮时局,征战连连,可怜哭声不断,新鬼陡增,穷途末路,故人减半,无可奈何,能不哀鸣?
尾联:“望切天戈勤扫荡,莫教困郁损心神!”希望朝廷派遣天兵对江淮地区勤加扫荡,不要让大家身陷困郁,损心伤神!也是告诉世人,消除战乱。系朝廷之责。相比之下,吴棠的诗具有开导之意,困境是暂时的,不必悲哀伤神。
第二首首联:“那是扁舟泛五湖,中原委贼误偏隅。”先前扁舟畅通五湖,来往自由,现在中原地区全被“贼军”(朝廷视太、捻为“贼寇”)占领,我等误落偏僻之处,何去何从,难以定夺。
颔联:“恬熙同作处堂燕,纵逸谁觇集夼乌。”“恬熙”:安乐,“纵逸”: 恣纵放荡,“觇”:窥视:“夼”,音“kuǎn,两山之
间的谷地,“夼乌”,跌入谷底的小鸟。快乐之时一如堂上叽叽喳喳的雏燕,放纵的时候谁会窥视跌入谷底的小鸟?也有人认为。“夼乌”“幕乌”,帐幕中乌鸟。言朝廷没有人关注我们现在的处境,也没有看重我们的实力,我们都属于被朝廷忽视之人。
颈联:“但愿旌麾劳大帅,何妨耕钓隐吾徒?”意为盼望朝廷授予大帅专权,犒赏官军将领,让他们平定中原,天下得以安宁,那时我们还会“耕钓”隐居吗?“旌麾”:帅旗;指挥军队的旗帜,大破敌军,得其旌麾。
尾联:“故乡回首他乡远,欲别频教足重蹰!”身处“他乡”,“故乡回首”,遥远之感顿生。“重”:沉重,《增韵》,轻之对也。“蹰”,即踟蹰,到了分别之时,步履沉重,徘徊犹豫,不忍抬足!意在表达挽留之意,惜别之情。“重”,也解释为重复,来来回回地走,含有不舍之意。
李鸿章得吴棠宽慰之后,开始隐忍,蓄势待发。因朝廷与太平军交战需要,李鸿章被推迟一年丁忧。但丁忧期间,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李鸿章。咸丰八年(1858年)七月,太平军在英王陈玉成的指挥下攻克庐州府,掘了李鸿章的祖坟,丁忧赋闲在家的李鸿章只好带领几十名护院家丁落荒逃命,再次来到小镇明光,自然想到了好友吴棠。
戊午七月庐垣再陷重过明光追步原韵见示吴仲仙
李鸿章
猿鹤虫沙迹已尘,见几悔不早抽身。
破家奚恤周嫠纬,赠策多惭鲁子囷。
蜀岫愁云自终古,梁园咏雪又何人?
愤来快草陈琳檄,鼙鼓无声暗怆神。
单衫短剑走江湖,飘泊王孙泣路隅。
大漠风高秋纵马,故山月黑夜啼乌。
治军今有孙吴略,筹饷谁为管葛徒?
闭口莫谈天下事,乡关回首重踌蹰。
戊午七月,即咸丰八年七月(1856年8月)。太平军前军主将陈玉成,第二次攻克庐州,丁忧在籍的李鸿章举家北逃,经过明光,再次题诗,见示吴棠。
第一首首联:“猿鹤虫沙迹已尘,见几悔不早抽身。”“猿鹤虫沙”系成语典故,《太平御览》卷九六一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迹已尘”既指周穆王南征已成往古,亦指自己所率团练、清廷官军败于太平军已成过去,将帅也好,士卒也罢,战死沙场,都已化作灰尘。庐郡再次陷落敌手,祖宅被焚,哀恨交加。“见几”,语出《易·繫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谓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早作谋划。可是自己未能遵循先儒告诫,没有做到未雨绸缪,才陷入被动,后悔自己不能及早抽身事外。李鸿章因战争,推迟至咸丰七年(1857年)才开始丁忧守制,团练生涯宣告结束,手中已没有兵权。据梁启超《李鸿章传》记载:“七月,太平军再次攻占庐州,焚毁李鸿章祖宅。”吴棠咸丰四年于清河知县任上丁母忧,朝廷令治丧百日,墨绖视事。咸丰六年丁父忧,“六月……奉旨著免补本班,俟服阕后,仍留江苏以知府补用。”“八月,奉旨补缺后,以道员用。”也在赋闲,但于故里三界集练自保,进而安境保民,颇有实力。李鸿章无处可去,只好“归访烟波旧钓徒”了。
颔联:“破家奚恤周嫠纬,赠策多惭鲁子囷。”“恤周嫠纬”,语出《左传·昭公二十四年》:“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后人称之为“嫠纬之忧”,即为国忧虑。见宋·文天祥《癸亥上皇帝书》:“臣何敢追尤往事,上渎圣聪,独方来计,则嫠纬之忧,不能忘情焉。”意在表明自己倾家荡产,力保大清江山,就像嫠妇不顾怜自己纬纱而心系周室危亡一样赤诚。“赠策”指致送书信或临别赠言,出自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晋大夫士会奔秦,晋恐士会为秦所用,就派人招他回国。士会离秦时,“绕朝赠之以策,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鲁子囷”,“囷”,圆形谷仓。《三国志·吴书·鲁肃传》载,时周瑜军粮匮乏,鲁肃家有粮两囷,“指一囷与周瑜”。这里将吴棠比作鲁肃,曾资助李鸿章团练众多粮草,援其东山再起。然自己辜负了“鲁子囷”,内心很是惭愧,当然,属于自谦。
颈联:“蜀岫愁云自终古,梁园咏雪又何人?”“岫”指山峰,“蜀岫”应指庐州府治西大蜀山。“愁云”指郡陷之悲,家毁之痛,无家可归,“愁”之巨大,当“自终古”。“梁园咏雪”,亦曰“梁园赋雪”,典出《史记·梁孝王世家》:汉代梁孝王喜好游乐,营建东苑 (亦作梁园、兔苑、兔园),延揽宾客,吟宴欢聚。当时名士邹阳、枚乘、司马相如等皆为座中宾。谢惠连因此事而作《雪赋》描写其盛。后以此典表现文人雅士宴集吟赋;也借以咏雪。唐·李白有诗《淮海对雪赠傅霭》:“兴从剡溪起,思绕梁园发。”唐·岑参有诗《梁园歌,送河南王说判官》:“梁园二月梨花飞,却似梁王雪下时。”梁园,乃李鸿章欢聚之处。梁园位于庐州府治东,即今肥东县梁园镇,千年古镇,文韵深厚,与大蜀山一西一东相对,李鸿章故园磨店乡,时在合肥县东部,距离梁园咫尺之遥,或许李鸿章未入都之前常与文友集会于梁园畅叙幽情,而今时乱局危,何聚风花之人,哪来雪月之心,怎么吟风弄月?由现在的蜀岫愁云,自然联想到过去的梁园欢情。触景生情,情理之中。
尾联:“愤来快草陈琳檄,鼙鼓无声暗怆神。”这是书愤,愤来何为?“快草陈琳檄”也。谓悲愤之下,即欲制作檄文,声讨占据庐郡之太平军。陈琳,三国人名士,尝为袁绍移书曹操,列数操之罪状。后归操,为操作檄文,操言陈琳书檄可治愈自己头之风痛。“鼙鼓”,古代军中骑兵用的小鼓。白居易《长恨歌》中有“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可是官军败却、团练溃散,没有人能对抗太平军发动攻势,听不到“鼙鼓”之声,“快草陈琳檄”又有何用,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暗中悲怆独自伤心呢?全诗悲起哀终,意在表明自己报国之志、仇敌之心。
第二首首联;“单衫短剑走江湖,飘泊王孙泣路隅。”交代缘起,数年之前,慨然领命,自京师单骑返乡,募资散财,招兵买马,集乡勇,办团练,操兵戈,闯江湖,一再与太平军厮杀。没想到作为贵家子弟,如今竟然流落于四处飘泊、路边哭泣境地!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颔联:“大漠风高秋纵马,故山月黑夜啼乌。”化用元人元怀《拊掌录》典故:“欧阳公与人行令,各作诗两句,须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风高”之中、“月黑”之下,险象环生,境遇艰危,再加上“夜啼乌”之时,凄清悲凉之感溢于言表。旨在告诉世人,自己是在这样形势下纵马沙场,往返故园的,虽然新败,仍在坚守之中,不曾认输。
颈联:“治军今有孙吴略,筹饷谁为管葛徒?”谓自己戎马五年由于,历经磨砺;治军用兵,已具备春秋孙武之谋、战国吴起之略。但朝中却没有具备管仲、诸葛亮才干的筹办军饷粮草的良将名相,战争没有饷源后盾,仍无胜算。
尾联:“闭口莫谈天下事,乡关回首重踌蹰。”意谓自己本想“闭口”,但是“乡关”沦陷,“回首”不堪,怎能“莫谈天下事”?眼下去留两难,唯有“重踌蹰”。全诗遍诉艰辛,告诉吴棠,我李鸿章非为无能,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忍离去乡关,拳拳之心天人共鉴。言外之意,是希望吴棠帮自己筹措粮饷,助一臂之力,自己好施展孙吴之略,重整旗鼓,再建功业。
吴棠当然和诗回应。
再叠前韵
吴 棠
白羽难麾庾亮尘,关山飘泊转蓬身。
孤军每忆禽填海,疲卒饥同雀噪囷。
衮衮诸公谁拨乱,茫茫浩劫悔生人。
青莲喜晤长安市,结契文章尚有神。
狂澜仿佛倒河湖,全皖苍生哭向隅。
我是氋氃当座鹤,君多眷恋哺林乌。
田横本自多奇客,剧孟还应访博徒。
闻说义团能杀贼,官军何事重踟蹰?
第一首首联:“白羽难麾庾亮尘,关山飘泊转蓬身。”挥动“白羽”指挥三军者,乃为诸葛亮,尊称武侯,宋人蔡襄诗《漳州白莲僧宗要见遗纸扇每扇各书一首》中有“武侯白羽麾三军”句。庾亮,东晋大臣,执政时杀宗室大失人心,于是执意征流民帅苏峻入京,造成了苏峻之乱。京师陷落后,庾亮蒙尘逃奔寻阳,因而流落关山,随风飘转。“麾”,指挥军队,这里引申为驱赶。时局如此,诸葛亮也救不了庾亮,这里是将李鸿章比作庾亮,有宽慰李鸿章之意,也是告诫李鸿章朝中并无“筹饷”“管葛徒”。
颔联:“孤军每忆禽填海,疲卒饥同雀噪囷。”“禽填海”,用《山海经》中“精卫填海”典故,唐·杜甫诗《寄岳州贾六支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中有“浪作禽填海,那将血射天”句,喻献身挽救国家命运大业。“雀噪囷”,出自南宋·陆游《七侄岁暮同诸孙来过偶得长句》诗句:“行摘残蔬循废圃,卧闻饥雀噪空囷。”孤军仍具精卫填海之精神,可是士卒疲惫,像鸟雀围着空空谷仓,嗷嗷待哺。这里告诉李鸿章,自己也身处艰难之中,处境不比李鸿章好在哪里。据吴棠《望三益斋诗文抄》、《滁州新建忠义祠碑铭》,光绪《滁州志》等资料记载,就在两个月之前,丁忧在籍以道员用的吴棠会各练于滁州北乡张八岭,旋进攻沙河集,加上清河千总张一鹏,安东文汉生率领的练丁数千,按察使张光第增派的水勇三百名,以无械无饷之孤军,徒以忠义激励乡团与太平军李秀成部悍将李兆寿战于滁州北门外,双方均伤亡数百人,千总张一鹏、把总刘万福阵亡,练总李贯、马芝、蒋雄为保护吴棠,被太平军击杀,吴棠侄儿吴炳麒和横山集回民练首锁元庆及时赶到,率众奋勇夺前,拥吴棠之骑夺路冲出重围,被太平军困在阵中的吴棠得以幸免。“孤军每忆禽填海”即指此事。
颈联:“衮衮诸公谁拨乱,茫茫浩劫悔生人。”“衮衮”,连续不断;众多。“生人”,指不相识的人。互相不熟悉的人,陌生人。朝廷派出了那么多王公大臣对付太平军,但谁人可以做到拨乱反正?还不是到处浩劫茫茫,很多素不相识的人都与我们同样后悔不跌,并非你李鸿章一人“见几悔不早抽身”。
尾联:“青莲喜晤长安市,结契文章尚有神。”“青莲”,指李白,号青莲居士;“长安”,西安古称,这里借指京都。“晤”,见面,今日相见,犹如李白长安“喜晤”故旧。“结契”,订立契约,交谊深厚。这是赞誉李鸿章具有李白之文才,当年京都相遇,往来吟咏,极富神韵。
第二首首联:“狂澜仿佛倒河湖,全皖苍生哭向隅。”“狂澜”,指巨大而汹涌的波浪,比喻动荡不定的局势或猛烈的潮流;也可来比喻剧烈的社会变动或大的社会动乱,掀倒河湖。“哭向隅”,语出汉·刘向《说苑·贵德》:“今有满堂饭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向”,对着。一个人面对墙脚哭泣。比喻非常孤立,孤独,得不到机会或者怀才不遇而失望地哭泣。表明朝廷无人顾念“向隅”而“哭”的“全皖苍生”。独自哭泣无益,则只能引起“一堂之人皆不乐矣”。
颔联:“我是氋氃当座鹤,君多眷恋哺林乌。”“氋氃”,毛发松散,委顿貌,语出南朝·宋·刘义庆 《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 氋氃而不肯舞。”“当座鹤”,化用“坐帐无鹤”一词,为思念故土的典实,语出晋·葛洪《神仙传》。“哺林乌”,即林乌反哺,旧称乌鸟能反哺其母,故以喻人子奉养其亲。晋·束晳《补亡诗·南陔》:“嗷嗷林鸟,受哺育于子。”我是困顿之鹤,蜗居故园,不如君有哺乌之志。意在盛赞李鸿章眷念故土之情:“乡关回首重踌蹰。”险境中自身难保,仍不忘乡关,真乃有情有义之人。
颈联:“田横本自多奇客,剧孟还应访博徒。”“田横”,秦末起义领袖,兵败拒降,手下有五百壮士,都是奇客,可常可变,可生可死。“剧孟”,西汉著名游侠,誉满诸侯。吴楚叛乱时,周亚夫由京城去河南,得剧孟,十分喜悦,认为剧孟的能力可顶一个侯国,后因用其事为喻大将能威之典。“博徒”,赌徒,语出《史记·魏公子列传》:“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田横虽多奇客,还是失败了;剧孟力敌侯国,仍然访求赌徒帮衬,委婉劝说李鸿章,处当前时局要多多礼贤下士,不拘一格,广聚将才贤明。
尾联:“闻说义团能杀贼,官军何事重踟蹰?”表示对朝廷不满,听说你管带的义团都能击杀贼寇,官军为何无能,为何一直徘徊畏缩不前?也是对李鸿章回乡集练御敌之肯定。
李鸿章举家落难之时,得吴棠礼遇,实属难得。但长待吴府也非长久之计。经过一番思考,李鸿章决定前往江西投奔老师曾国藩,另谋高就。吴棠为其置酒送行,长亭更短亭,至明光惜别。李鸿章第三次经过古镇明光,感慨系之,又一次赋诗赠吴棠。
再叠前韵赠仲仙
李鸿章
江吕诸公骨作尘,乡邦扶义仗君身。
危疆赤手支三载,饥岁仁恩赈百囷。
天子知名淮海吏,苍生属望涧阿人。
眼前成败皆关数,留取丹心质鬼神。
浮生萍梗泛江湖,望断乡园天一隅。
心欲奋飞随塞雁,力难返哺恋慈乌。
河山破碎新军纪,书剑飘零旧酒徒。
国难未除家未复,此身虽去也踟蹰。
这两首亦作于咸丰八年(1858年)。当在吴棠《再叠前韵》和诗之后。此时,李鸿章重新定位自己,决定离开故乡,另辟蹊径。
第一首首联,“江吕诸公骨作尘,乡邦扶义仗君身。”旨在回顾往昔。“江吕”,指江忠源,安徽巡抚,咸丰三年(1853年),江忠源到达庐州,陷入太平军的包围圈。同年十二月(1854年1月),庐州城破,江忠源投水自杀;吕贤基,工部左侍郎,兼署刑部左侍郎。以太平军声势日张,清朝统治动摇,疏请下诏求言。咸丰三年春,赴安徽督办团练,以抗拒太平军。当年十月太平军曾天养克舒城,他投水而死。李鸿章原隶吕贤基,后改入皖省署抚周天爵幕,离开吕贤基,因祸得福,幸免于死。后李鸿章招集团练驻罔子集,太平军进攻临时省城庐州时,李鸿章受江忠源委派,前往已赶到庐州城外的援兵陕甘总督舒兴阿部求救,舒不允,庐州城陷,江忠源与布政使刘裕珍战死,李鸿章再次躲过一劫。“诸公骨作尘”,意思是这些江忠源、吕贤基这些安徽大员骨头都已化作灰尘了,与“猿鹤虫沙迹已尘”句照应,一再提及此事,可见李鸿章对此始终耿耿于怀,对死难诸君念念不忘。特别是吕贤基,乃是李鸿章奏请皇上饬令回乡集练御敌的安徽团练大臣,几年时间,骨头都化为灰尘了,真是可惜了!“仗君身”,“君”当然指吴棠了,扶持乡邦,匡复大义,只有依靠您吴公了。含有恭维之意,但多半出于真心。
颔联,“危疆赤手支三载,饥岁仁恩赈百囷。”言吴棠在清河(古之清江浦,今江苏淮安市清河区和清浦区)县令任上,处于危地,赤手对付太平军、捻军,竟然支撑三年之久,保住清河,未被太平军攻陷,功不可没。史载:“咸丰三年,粤寇陷金陵,窜扬州,淮浦震惊,土匪蠢动。棠时在清河县任,地无城郭,手无兵权,徒以忠义号召士民,创设团练,不数月间,会者数万人,声威大振,伏莽潜消。乃腾檄远近,相为固守。声言大兵百余万,指日即到,以安人心。贼徘徊瓜、扬,不敢前进。”“瓜、扬”,即今镇江、扬州二市。由此可见,太平军原定沿运河北伐,后来改道绕路安徽、河南,大半因为吴棠。对句原注曰:“丙辰大旱,君倡捐赈,活乡人甚多。” 言吴棠有恩于乡邦。此事光绪丁卯《盱眙县志稿》有记载,陈庆年《吴勤惠公年谱》也曾述及:“(咸丰七年丁巳)春、夏间,厨司大饥,公倡振,劝乡里平粜。”作为封建官吏,“饥岁”能使“仁恩”于乡民,艰难之中,不忘乡邦,倡导赈济,挽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实属难能可贵。
颈联:“天子知名淮海吏,苍生属望涧阿人。”谓吴棠乃当今皇上知名的淮海地区官吏。史载,咸丰三年五月,吴棠请山阳名士鲁一同代拟《檄凤颖淮徐滁泗宿海八府州属文》一文,又名《敌忾同仇约》即所谓“腾檄远近”之檄文,传檄苏北、皖东、皖北八府州及所属三十四个州县,相为固守。“指天誓日,勇气百倍”。从心、耳、力、足、财、官民、城镇、乡野等八个方面与上述府、州、县各属“僚友遥申歃血之约”,提出了“郡县各守其疆,连城相应”的节节抗拒太平军北伐的主张,逐步分散消耗太平军有生力量,最终达到阻止太平军北伐的目的。此文迅速在淮海地区城乡到处张贴,广泛散发,激励团练士气并教以战守之法。为以后阻止太平军援助孤军深入的北伐军及与捻军联为一气起了重要作用。因之,淮海大地皆知有吴棠其人。清淮人心因此大固。士人以为江北得练勇御寇,自吴棠始也。“淮扬数百里隐然恃若长城”。此事很快传扬开去,连文宗皇帝咸丰也知道了,特地降旨垂询,并予以嘉许:“清河知县吴棠团练乡勇,深得民心,若令其带勇击贼,必当得力。”吴棠一夜之间闻名朝野,所以李鸿章在此称颂吴棠为“天子知名淮海吏”,确实如此。“涧阿”,山涧曲处,借喻吴棠丁忧赋闲之处家乡三界市。“苍生属望”,谓吴棠虽处“涧阿”,但却为苍生所依属,为士人所仰望。
尾联:“眼前成败皆关数,留取丹心质鬼神。”回到眼前,自己成败“皆关数”,都是命中注定,既不怪自己,也不能归咎他人,含自勉之意,有儒家眼界。“数”即定数,冥冥主之。孔圣人极少言命,但也曾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其中敬畏天命,是有德之人三畏之一,只有小人不懂得天命才不知道敬畏。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代表儒家对天命即定数的最高认识。末句自比文天祥,改《过零丁洋》“留取丹心照汗青”诗句中“照汗青”为“质鬼神”,更富新意,更加沉郁雄浑。“照汗青”,只求留名;“质鬼神”,意为天人共鉴,鬼神为证,追求境界远远高于一己之名!全诗先诉死难之诸公,后颂吴棠之德行,再陈自己成败之见解,终抒丹心之赤忱,唱和互勉,抑郁有致,遒劲有力,勇毅可嘉,文采尽显,国学功底不可小觑。
第二首首联:“浮生萍梗泛江湖,望断乡园天一隅。”叙述自己自回皖数年以来情形,时局动荡,居无定所。“萍梗”,比喻行踪如水中浮萍断梗一样,漂泊不定,此乃李鸿章境遇自况。咸丰七年二月,李鸿章团练在舒城受到太平军年轻虎将李秀成、陈玉成合师追击,全军溃散,李鸿章在战场已无立足之地,只好奉母携带家眷仓皇北逃,举家辗转至江西南昌避难,时李鸿章长兄李翰章在曾国藩麾下综理粮秣,成为李家寓居唯一去处。但李鸿章自己依然得留下来,也必须得留下来,留在家乡庐州与太平军周旋。次年七月,即戊午(1858年)七月,庐州城再次被太平军攻陷,李鸿章团练至此已丧失殆尽,他再次逃到明光,估计随从亦没有几个了。特别是,李鸿章还听说祖坟已被掘,连同宅院焚毁一空,羞辱之情与切齿之愤直冲头颅,已经气急败坏,然而没有复仇之实力,守护无望,只好自消自解。落魄之中,站在县镇明光,回首庐州故里,犹如遥望天边“一隅”,渺不可及,顿生“望断天涯”之叹。
颔联:“心欲奋飞随塞雁,力难返哺恋慈乌。”雁是候鸟,秋季由北往南迁徙,唐·宋之问有诗《题大庾岭北驿》:“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塞雁”即鸿雁,语出唐· 杜甫《登舟将适汉阳》一诗:“塞雁与时集,樯乌终岁飞。”古人常以“塞雁”寄托对故乡、亲人的思念,李鸿章现在故乡陷落,唯思南昌的亲人了。古人靠鸿雁传书,李鸿章“心欲奋飞”“随塞雁”同行,谓欲早日到南昌与家人
团聚。“慈乌”,比喻母亲。“反哺”,谓人子尽孝之行。“力难”,指力量难以达到。虽然自己目前处于困境,力不从心,但仍像乌鸟,希望竭尽孝道,报答慈母。这里有双重含义,既指力难保家,又指力难卫国。重在后者,可见李鸿章与吴棠一样,对大清帝国还是忠心不二的。
颔联:“河山破碎新军纪,书剑飘零旧酒徒。”前一句后附有注解:“翁帅新接抚篆,胜帅授钦差大臣,皆庐郡陷后事也。”“翁帅”即翁同书,字祖庚,江苏常熟人,状元翁同龢之兄,原在扬州琦善江北大营军中供职,曾从太平军手中收复江苏、安徽两省的一些城市,因而立功扬名。咸丰八年(1858年),翁同书取代福济升任安徽巡抚,命帮办钦差大臣胜保军务,安徽境内各军均归节制。“胜帅”,即胜保,字克斋,满洲镶白旗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曾任江北大营帮办军务大臣,授钦差大臣,因攻高唐不下,遭革职,遣戍新疆。咸丰六年,复授副都统衔,帮办河南军务,赴淮北镇压捻军。一年多后,授胜保镶黄旗蒙古都统,命为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军务。李鸿章原来一直被福济排挤,现在朝廷新派翁、胜二人主持安徽军政,心中燃起寄托希望,以为翁、胜或许能够重新整肃军纪,重整破碎河山。“旧酒徒”,称自己乃胜保老酒友也,“旧”,说明昔日早有交往。这里是在暗用汉代典故,书生郦食其曾前往谒见刘邦,遭刘邦拒见,郦于是以“高阳酒徒”称己,乃得见,后刘邦一统天下多用其谋略。唐·唐彦谦有诗《南梁戏题汉高庙》言此:“汉王若问为何者,免道高阳旧酒徒。”“酒徒”冠以“旧”,意谓李鸿章自己与胜保乃昔日故交。自己虽“书剑飘零”,但闯荡江湖气魄依旧。言外之意是自己有拜谒翁、胜二位朝廷重臣,帮其运筹谋划之打算。
尾联:“国难未除家未复,此身虽去也踟蹰。”结语本诗,统摄明光题壁全部主旨。国难未除,家园未复,乃踟蹰原因所在,虽然故园已失,无家可归,唯有离去,即使这样,离去仍然踟蹰。李鸿章虽山穷水尽,仍旧寄希望于翁、胜二人,自比高阳,不作塞雁,置反哺于不顾,踟蹰不去,都是因为故园陷落,国家蒙难。也可能李鸿章此时萌生投奔翁、胜二人之念,愿留在皖境继续一搏,想听听吴棠高见。猜想,吴棠不赞同李鸿章想法,因为当年“十二月十日,李鸿章赴江西建昌,入曾国藩幕”。时驿路阻绝,信息不通,李鸿章先自明光前往镇江,再致函曾国藩,得到回复,再绕过太捻防区,到达曾国藩建昌军营,耗时数月实属正常,这说明李鸿章不但没有投奔翁、胜二人,似乎连接触也不曾有。事实上翁为人太厚道,并不善军事;胜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并不值得李鸿章投靠。世人谓李鸿章关键时刻舍近求远,选择曾国藩,放弃翁、胜二人,可能是听取了吴棠的建议,当然也不排除与其正在曾国藩幕中负责总核粮台报销之责的长兄李翰章有关。李鸿章对吴棠是比较信任的,同治元年(1862年)元月,正在皖北招募练勇编练淮军的李鸿章得知吴棠升任江宁布政使兼署漕运总督时曾致函两淮盐运使,兼办江北两粮台乔松年(字健侯,号鹤侪):“仲宣漕帅与鸿章金石至交,淮海之间得此领袖,吾仗相与有成。” 就是说,有“金石至交”吴棠帮助,我李鸿章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业。同治元年三月,李鸿章经曾国藩推荐署江苏巡抚,吴棠致函祝贺,李鸿章复函吴棠:“承教以延揽人才为要,真透宗之论。”说明他曾听取并采纳过吴棠的建议,对吴棠信赖有加。
李鸿章一生致力于做官,有句名言:“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这人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不中用了。”他一生著述很多,但据我所知,主要收在晚清吴汝纶编纂《李文忠公全书》(亦称《李文忠公全集》,165卷)、《李鸿章全集》(9册,1997年海南出版社)、邱迎春主编《李鸿章全集》(12册,1998年春风文艺出版社)、顾廷龙、戴逸主编《李鸿章全集》(39册,2800余万字,2008年安徽教育出版社),其中顾廷龙、戴逸主编的《李鸿章全集》是目前世面上规模最宏大、内容最完备的《李鸿章全集》,既全面,又权威。不过以公文(奏稿、电报稿、朋僚函稿等)为主,均为幕宾代笔,著作中的文学作品不多,诗词不足两百首。多为应景之作,罕有佳句,但他当时在安徽盱眙县明光镇的六首题壁律诗却非同一般,充分体现了李鸿章的才情、抱负和年轻时的特殊经历,是李鸿章早期军旅生涯的真实写照,而且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
吴棠做官之外,也做学问。其著作有自己选编的《望三益斋诗文抄》和后人选编的《望三益斋存稿》十五种,另外,还有《游蜀疏稿》及《吴勤惠公奏稿》(10册),近年面世的《吴棠集》(8册,计340万字,2023年11月商务印书馆出版)。吴棠的《望三益斋诗文抄》绝大多数为文学作品,总量是李鸿章的数倍,两人诗作各有千秋。
李鸿章三顾明光,题诗明志,吴棠和诗回应,既言志,又记史,还明理,属于李、吴诗歌代表作之一。
赋诗言志自古而然。古人常说“诗言志”,语出《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李鸿章的六首唱和诗多作于人生困窘之时,顺境中则很少歌咏。作于明光的六首律诗,表达了李鸿章愿为时局“力挽狂澜”、做“霖雨”浇灌“遍地槁苗”、希望“梁园咏雪”“快草陈琳檄”、自信“治军今有孙吴略”、“留取丹心质鬼神”、盼望“除”国“难”、“复”“家”园等心志,怀君、忧国、恋家、匡时,尽在其中。吴棠的四首和诗是对李鸿章的应和,主要是宽慰李鸿章,也有自勉之意,表达了吴棠处战乱之中“望切天戈勤扫荡”、“但愿旌麾劳大帅”、“孤军每忆禽填海”、愿做“田横”聚“奇客”、再学“剧孟”“访博徒”等心志,悯时伤乱,忠君忧民,出于至诚。总计十首唱和之诗,主旨明确,不是自娱自乐,显山露水,而是直抒胸臆。
记史非律诗所长,但李、吴明光唱和诗中记史叙事具有较高存史价值。咸丰三年(1853年)至咸丰八年,围绕李、吴二人发生的历史事件诸如李、吾交往。李鸿章集团保境,“四年牛马”生涯,所见“浩劫茫茫”,自巢湖转战至洪湖,遭遇庐州两次失陷,江、吕诸公战殁,父死丁忧,家园被毁,成为“失群雁”,受到皖抚福济等人排挤“孙吴略”、“霖雨”之志无法施展,只落得“望断乡关”,“书剑飘零”,去留“踟蹰”,时皖省巡抚、团练大臣频繁更迭,寄希望于翁、胜等等。吴棠赤手支撑危疆,皖境朝廷官军、地方团练与太平军、捻军多次作战情况,吴棠所见皖北大地战争景象:“可怜战哭多新鬼,无那穷途半故人”,丁忧遇丙辰大旱,倡赈消灾、挽救生灵,坚守危地,被“天子知名”,受到乡民依赖,等等。均有史实可稽,可补正史之不足。诗歌记史,古已有之,李、吴唱和之诗更具特色,读之则可以从另一个方面了解那段历史鲜为人知的信息。李鸿章五年多团练生涯是其一生中最为艰难时期,没有选准最适合自己发挥才干的地方和时机,但艰难之中有力地锻炼了李鸿章的聪明才智,为他后来左右大清政局,运筹帷幄,呼风呼雨三十多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由于笔者认知有限,上面逐首逐句逐词解读,可能不够精准透彻,而且讹误难免,但还是有助于大家了解李鸿章、吴棠明光题诗唱和的来龙去脉的,有助于厘清那段尘封的历史,有助于明进一步认识明光。
当初,李鸿章兵败逃到明光镇再旅店题壁赋诗是为了疗伤。他一直不能忘怀这段经历,在其后来诗作中多次提及这段经历。如大约咸丰十年(1860年),李鸿章和李瀚章女儿诗就是其中一例:
次湘佩侄女病起口占七律韵
李鸿章
犹记淮南聚梗蓬,沧浪池馆藕花风。
一家漂泊江湖外,万事抛荒戎马中。
病后愁魔须解脱,别来诗境各神通。
牵衣多少临歧泪,汝父西征我欲东。
读后,是不是明显感觉似曾相识?所谓“淮南聚梗蓬”往昔岁月,不就是当年李鸿章“四年牛马走风尘”、“浮生萍梗泛江湖”之时吗?
明理多自喻事,有画龙点睛之妙。李鸿章诗中“关河徒倚独伤神”、“闲云欲去又踟蹰”、“鼙鼓无声暗伤神”、“乡关回首重踟蹰”、“留取丹心质鬼神”、“此身虽去也踟蹰”等句,吴棠诗中“莫教困郁损心神” 、“欲别频教足重蹰”、“茫茫浩劫悔生人”、“剧孟还应访博徒”等句,都是建立在前面抒情言志、记史叙事、基础上的明理,抒愤懑、言心志、叙时势、述史实,再说理,水流有源,树木有本,形象贴切,别于单一说教,令人信服。
李鸿章平生一门心思做官,偶尔作诗。据说曾国藩任两江总督时,目睹著名学者俞樾治学之专、著作之勤,曾经颇为感慨地说: “李少荃拼命做官,俞曲园拼命著书(李鸿章,字少荃;俞樾,号曲园)。” 然也。单就李、吴明光唱和诗而言,各有千秋。毕竟李鸿章二十四岁就进士及第,翰林出身,国学功底非同寻常;吴棠二十二岁中举后,五次参加会试,三次获得房师荐卷,虽未中进士,但学养也是不容小觑的。李鸿章诗作自有章法,境界高远,用典娴熟,格律工整,底蕴深厚,笔法老辣,转合有致,无雕琢之痕,有天然之味,时人多不能企及,只是为其勋业所掩,致受忽略。吴棠很多诗人朋友谓吴棠诗颇具老杜遗风,蕴抱宏深,沉郁跌宕,老成练达,声律整饬,奔放不足,拘谨有余。
不过,整体上来看,李、吴明光唱和均属于时代上乘之作,均不失为精品佳构,李诗气势似乎高于吴诗。但将他们个人全部诗作加以对比,李诗在数量上、质量上、文学成就上、社会影响上均逊于吴诗。清末民初庐州府庐江县马厂乡人陈诗(1864年-943年)被誉为一位卓然自立、具有重要影响的著名诗人,还是李鸿章的同乡晚辈,非常敬重李鸿章,他曾编选刻印有《皖雅初集》(40卷20册),为最权威的晚清皖籍诗人作品选集,集中收录李文安、李鸿章、李昭庆父子三人诗作各一首,收入吴棠诗作七首,李、吴之诗高下在这里足见分晓。
李、吴明光唱和诗当时传播甚广,吴棠同治五年(1865年)至十三年屡次刻印的《望三益斋诗文抄》本均附带全文收录了李鸿章的六首诗。吴棠挚友全椒籍诗人薛时雨(官至杭州知府,兼督粮道,代行布政、按察两司事)咸丰六年(1860年)曾参李鸿章幕,其拜读李鸿章《丙辰夏明光镇旅店题壁》二首之后,也曾和诗二首:
和李少荃《丙辰夏明光镇旅店题壁》
薛时雨
短衣匹马起烟尘,莽莽乾坤系一身。
出岫但随云变化,挚天终藉柱轮囷。
十年仗剑题诗客,万里犁庭扫穴人。
试向旗亭翻旧什,悲歌字字见精神。
攀鳞附翼遍江湖,落拓何人独向隅。
北伐功成归战马,南飞翮倦冷楼乌。
穷支大府新祠禄,老作高阳旧酒徒。
拟上鹤楼访崔颢,楚天遥望重踟躇。
李鸿章原诗与薛时雨和诗均收录在薛时雨《藤香馆诗删存》集中,并注明收录缘由:“盖其时爵相从戎四载,大江南北到处烽烟,故声情激越如此。异日封疆将相毕露。笼纱韵事连远轶,前人深恐兵燹之后,逆旅主人罔知护惜,明光村镇亦未必有传播之者,谨录原诗于右,并作貂尾之续,寄呈爵相一粲。且以备词林采择云尔。”薛时雨和诗称李鸿章为“十年仗剑题诗客,万里犁庭扫穴人”、“悲歌字字见精神”,“老作高阳旧酒徒”。想一想,高阳郦食其是为刘邦出谋划策助其摆脱困境、战胜强敌的旧酒徒,李鸿章已是“老作高阳旧酒徒”,即清廷的“郦食其”,其在清廷的作用自不待言。这对理解李、吴唱和诗大有帮助。当然,薛氏录李鸿章《丙辰夏明光镇旅店题壁》于自己诗集之中,目的是担心明光旅店旅主人不“知护惜”予以铲除或任其自然风化消失,明光村镇没有“传播”之人,题诗被时间遗忘。其实,薛氏多虑了,李鸿章、吴棠都已将其作为特别的人生经历和深刻的历史记忆在珍藏了下来。
世人皆知李鸿章和吴棠均为晚清同治朝四大总督(直隶李鸿章、两江曾国藩、陕甘左宗棠、四川吴棠)之一,但对他俩的关系知之甚少,对李鸿章三顾明光镇与吴棠长唱和留韵一事知之甚少,实际上他俩的交往深厚,属于知己。咸丰十一年(1861年)十二月吴棠升任江宁布政使署漕运总督,得李鸿章曾高调评赞。同治元年(1862年)三月月,李鸿章经老师曾国藩推荐署江苏巡抚,十月实授,吴棠致函李鸿章盛赞李“上邀宸眷,开府即真”,“众人知大吏勋高,天子识疆臣心苦”。同治八年(1869年)吴棠在川督任上遭云贵总督参劾,得李鸿章洗白。都说明他们两人关系非同寻常,无可替代。[1]
李鸿章、吴棠明光题诗唱和一事,并非他们个人遭际、偶遇,而是历史车轮的驱驰,是时代风云的际会,是地理环境的选择,是人生命运的定数。关键节点,安徽合肥磨店的李鸿章需要拜见安徽盱眙三界的吴棠,李鸿章的拜见和吴棠的礼遇都需要经过古镇明光。明光是历史名人李鸿章、吴棠不能忘怀的记忆,明光见证了历史名人李鸿章、吴棠的交往,明光的历史厚度和文化底蕴也因此平添了许多。
总之,历史名人李鸿章三顾皖东古镇明光,题诗明志,历史名人吴棠赋诗答和,是明光历史长河中厚重的一页,明光的知名度也因历史名人的题和而逐步提升。作为明光人,理应知晓此事!
2020年7月15日-29日草于办公室
2020年7月30日-31日修改于办公室
2026年4月6日-15日改定于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
作者简介
贡发芹,笔名亚鲁、贡晖,高级中学语文教师,三级律师。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律师,安徽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安徽散文家协会副主席、滁州市散文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明光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炒股杠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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